都人:藏独运动和国际大博弈

作者:都人;分类:国际关系;标签:独立 ;日期:2001-06-08

在中国西部大开发计划中,西藏特别引人注目。今年2 月,中国国务院批准建设从青海的格尔木直通西藏首府拉萨、长达1118公里的二期青藏铁路,此举意在彻底“打开”西藏的大门,加速西藏与内地的一体化过程,因此居中国未来五年内的“四大工程”之首。西藏在中国西部的重要战略地位,因此不言而喻。

与此同时,美国对“藏独”运动的支持也日益升温。美国政府最近任命颇有政治背景的杜布里安斯基为最新的“西藏问题特别协调员”,提高这一直接干预中国内政的美国官员的政治地位。更有甚者,5 月23日是中国“和平解放西藏”50周年,美国总统布什故意打破以前“非正式会面”的传统做法,特地在此日在白宫正式会见了第十四世达赖喇嘛。美国在西藏问题上的明显政治挑衅,据报引起了江泽民的特别关注。

藏独运动的起源

从这正反两面的发展,可以感受到争夺亚洲腹地的新一轮国际大博弈的热度。笔者已经介绍过,藏独运动的起源,追溯到19世纪至20世纪初英帝国和沙俄帝国争夺中亚的国际大博弈。正如藏传佛教中的“活佛转世”,今天的“西藏问题”,很大程度上便是这前一轮大博弈的“遗产”或“转世”。

 在第一轮国际大博弈中,俄国密使德尔智(俄名多尔日耶夫)入藏潜伏25年,成为藏名村哓堪钦的西藏僧官兼哲蚌寺僧人。他曾经七次赴俄活动,往返圣彼得堡拉萨之间十多次,策动所谓“西藏抗英独立”,终于落空。因此,英国荣赫鹏(Younghusband)上校的大举侵犯西藏,攻占拉萨等地,便被西方史家视作英国在第一轮大博弈中赢得的最后一场血腥胜利。

尽管当时荣赫鹏率领英军在西藏一路烧杀掳掠,坚决抵抗的藏军和其他无辜僧俗民众死伤巨大,后来的藏独人士却视其为友,当今第十四世达赖喇嘛更美化荣赫鹏的侵藏为“远征”,正是“拜荣赫鹏远征之赐”(达赖本人原文),才有拉萨英国代表团和荣赫鹏迫拉萨所签条约,因此证明西藏是“主权独立”的国家云云。充分证明笔者的前述命题,即今天藏独运动,源自第一轮大博弈。

一个短暂插曲是德意志在欧洲的统一和崛起,大博弈的矛盾主次和布局发生微妙变化。新崛起的德国和奥斯曼帝国联手,要想在中亚分一杯羹,使得英、俄之间出现了短暂的“低荡”。可是这一新局面为时不长,俄、德两帝国在一次大战中相继崩溃,奥斯曼帝国也紧接着瓦解。英国尽管在一战中损失惨重,一时成了大博弈中硕果仅存的玩家。可是苏维埃势力迅速获得胜利,亚洲各地共产党纷如雨后春笋,英国在中亚的攻势受阻。新兴的美国则受孤立主义支配,没有兴趣逐鹿中亚,苏联遂得以在旧俄属突厥斯坦建立牢固控制。

维护中国对西藏主权

面对苏联的崛起,英国加紧了对包括西藏在内的亚洲腹地的动作,而辛亥革命后中国内地的军阀混战,为英国加紧渗透西藏提供了机会,因此出现长时期内藏军军官用英文发号施令、藏军军乐队演奏“天佑我王”之类的奇妙现象。

必须指出,北伐胜利后,蒋介石领导的南京-重庆国民政府,在极为困难的处境下,对维护中国对西藏的主权作出了巨大的贡献,包括在亲英的第十三世达赖喇嘛逝世后派黄慕松入藏,后来又责成马步芳护送年幼的青海灵童即第十四世达赖喇嘛及其父亲等家属到拉萨等等。吴忠信代表国民政府入藏,“主持”达赖喇嘛坐床大典,更是伸张中国主权的大事。此后亲中央政府的热振活佛出任年幼的达赖喇嘛的摄政,进一步限制了西藏亲英势力。同时国民政府在大量藏族人口聚居的地区设立青海和西康两省,并在西藏地区发展中国国民党地下党,加强中央政府对藏区的影响。

国民政府另一项意义深远的成功是其回族政策。无庸讳言,满清对回族长期歧视,甚至到所谓“同(治)光(绪)中兴”,仍出现许多迫害回族的“恶性事件”。而南京政府在相当短的时间内,就赢得绝大部分回族对中国的认同和忠诚。在回族名将白崇禧的细致工作下,甘肃青海一带的回族马氏势力对中国始终忠诚不二,成为对英国策划的藏独运动的致命障碍。这从今天达赖喇嘛的著作里还可以经常品味。就是在今天,回族仍然是藏独运动的最大障碍之一。

抗战初期,中国政府命令马步芳在青海玉树修建可供轰炸机起落的军事机场,使得后来蒋介石可以公开宣布:如果拉萨噶厦政府某些成员继续其离心动作,重庆政府将“进军西藏”。同时中国国民党大力支持印度国大党的独立运动,迫使英国在1943年正式警告拉萨,如果重庆中央政府进军西藏,印英将爱莫能助。

但是英国并没有因此停止支持藏独,同时印度国大党不顾中国对其早先的支持,俨然以英帝国的当然继承人自居。西藏亲英势力因此不仅将热振活佛排挤出拉萨政权,在英国驻藏代表黎吉生(Hugh Richardson )的直接参预下,于1947年关押热振活佛并将其秘密处死(有说法是在狱中“被捏碎睾丸致死”),同时支持热振活佛的三大寺之一色拉寺的大批反英喇嘛被屠杀,而达赖喇嘛的父亲也在此际不明不白地死亡。此事的巅峰,是在印度独立后,马上有人企图在印度领土上宣布“西藏独立”。

同时,随着英帝国的衰亡、国共内战中中共的胜利和冷战的开始,美国政府一反多年来支持中国对西藏的主权,开始接收英帝国在中亚的衣钵。早在1948年,美国驻迪化(乌鲁木齐)领事包懋勋(Paxton)和副领事马可南(Mackernan )便帮助组织“保卫宗教反共反苏委员会”。1949年4 月,美国国务卿艾奇逊电告美驻印度大使:美国希望西藏的军事抵抗能力暗中得到加强。1949年9 月,在中共军队入疆前夕,马可南仓惶经西藏逃亡,并对“反共”人士留下指示:“从西藏去巴基斯坦有个地方叫太吉努尔,…在那里可以得到美国的帮助”。从此际起,在新的外国主顾下,藏独运动逐渐进入“现代”阶段。

由于国民党政府采取了一系列积极维护中国对西藏主权的措施,加上英国从次大陆撤退,“中国军队”入藏成为一个迟早的历史大势。中共1950年10月越过金沙江和半年多后“十七条协议”的签订,无非是这一历史大势晚来的兑现而已。顺便一提,中共军队进藏时,马步芳当年在青海玉树修建的军事机场,起了不小的作用。

值得一提的历史事实,是在二次大战前后,美国政府一直相当坚决地支持中国在西藏的主权,这也是二战时美英在亚洲的一个矛盾。但是由于国际政治的变迁,美国全面接手第一次大博弈中英帝国争夺亚洲腹地的传统和“资产”,西藏不幸成为“冷战”的战场和牺牲品。这是西藏的悲哀,也是全中国的悲哀。

美国从1950年代就认识到中国边疆地区的“民族矛盾”对美国亚洲战略的利用价值。于是在北美,美国国务院等开始大力资助对中国边疆地区的“学术研究”;在中国,美国则直接在军事上卷入西藏和其他边疆地区,“鼓励”少数民族对中共的“反抗”。

中情局卷入西藏“秘密战争”

早在1950年代中期,美国中央情报局便秘密卷入策划西藏的“秘密战争”。1957年起,美国中央情报局不断空运大批受过训练的藏族特工和武器进入西藏,同时美国在琉球(即日本所谓冲绳)到科罗拉多州的各秘密基地,集中训练藏族武装人员。西藏反共的“四水六岗”武装组织,完全是美国一手策划和装备的。仅从1957至1960年,美国即给西藏“游击队员”空投了400 多吨物资。

1950年代初期北京和拉萨“蜜月”的结束和1959年西藏“武装起义”,就在这样的国际背景下出现。“起义”前后美国中央情报局的作用,包括空投武器、人员、弹药,直到指引达赖喇嘛“奔印”具体路线,连达赖喇嘛自己都不否认。

《最后一个达赖喇嘛》

另一必须指出的事实,是美国导演的这新一轮藏独运动,一开始完全是彻底的“暴力”行动,而达赖喇嘛及其家族从最初就直接卷入。其实达赖喇嘛几位兄弟和美国中情局的密切接触,可以追溯到1950年代中期甚至更早。而根据在美国出版、为藏独宣传的《最后一个达赖喇嘛》一书,远在1959年西藏“武装起义”之前,目前以“慈悲和平”面目到处游说的达赖喇嘛,便已经向坚持“暴力斗争”的四水六岗组织秘密传送了八封“鼓励信”。

西藏的这场“武装斗争”,是冷战中一场标准的“代理人战争”,一如在越南战争中武装利用印度支那半岛苗族来对付越共,是美国在冷战中唆使煽动“民族矛盾”以实现政治军事目的的拿手好戏。一旦事情不成,或美国国际“利益”有变,华盛顿马上始乱终弃。在越战败局已定,特别是美国准备“联华抗苏”之时,华盛顿全面放弃支持“藏族武装斗争”,任四水六岗组织被尼泊尔皇家军队全歼,其无情无义程度,令许多当事的中情局特工为之汗颜,甚至有因而“放下屠刀”而“出家”的。此是后话。

文武之道,一张一弛。曾几何时,健忘的美国开始“大树特树”西藏“和平斗争”的“典型”。尽管各方人证物证俱全,美国政府特别是中情局对当年“武装斗争”历史来个闭口不谈,“大众传媒”自然乐助其成。美国《芝加哥论坛报》1997年有一篇罕见的坦率文章,报道了美国和西藏“流亡政府”各方为了维持“和平形象”,而对这段“共同斗争”历史三缄其口,讳莫如深。在美国国会后来正式接手之前,达赖喇嘛曾长期仰赖中情局津贴这一不光彩事实,更是西方传媒的大忌。

“塞翁失马”,尽管在军事上惨遭“出卖”抛弃,由于美国地缘战略的变化,特别是苏联瓦解后对崛起的中国进行“离强合弱”的需要,达赖喇嘛“流亡政府”改走“和平”路线,近年来在美国行情大涨。对比之下,君不见当年曾同样自己开办学校、医院等等的苗族“王宝将军”部下,在印支战争结束后的悲惨命运,得到了多少西方的关心?

藏独运动的“暴力”背景

尽管有西方各国政府和传媒的大力支持、捧场及压制“不利新闻”,达赖喇嘛领导的藏独运动的“暴力”背景,还是不断有蛛丝马迹可寻。达赖喇嘛与日本奥姆真理教及其教主麻原彰晃的密切关系,包括出面“担保”、为奥姆真理教在日本获得正式“非牟利团体”地位,便是一例。

另一件妙事,是1974年不丹发生企图谋杀新国王的未遂政变,达赖喇嘛亲兄嘉乐顿珠直接卷入,事发后不得不间不容发地间关潜踪,逃亡印度,“越境乃免”。达赖喇嘛驻不丹的正式代表和其他一些“西藏难民”就没有这么幸运,而遭受了牢狱之灾。这件对达赖喇嘛“和平形象”大为不利的事件,当然不会受到西方传媒的张扬,以致最近有位替达赖喇嘛代言的瑞典“民运女士”,怒斥此事乃是“天方夜谭式”的“无稽之谈”。可是只要仔细查阅资料,就会发现当年的《纽约时报》、《新大英百科全书》、若干严肃“学术著作”,甚至美国陆军部的出版物都报道了此事。

在西藏问题上,西方政府和传媒另一件不愿声张面对的事实,是近百多年来,真正遭到“文化灭族”和“民族清洗”的原藏语和藏传佛教地区,决不是在中国境内,而正是被原英帝国强占的大吉岭(原属锡金)、锡金(即哲孟雄,原属西藏)和拉达克等地。它们今天都成了印度的正式领土,那里的藏语文化频临消失。中国境外唯一的藏语国家不丹,也面临印度巨大的政治经济压力和效忠达赖喇嘛的“西藏难民”双重威胁。

笔者曾经介绍过:印度俨然以大英帝国在南亚的继承人自居,近年来“大国梦”膨胀,其情报部门公然招募“精通汉语、藏语、尼泊尔语……的年轻人”。另一方面,印度又面临国土面积有限、人口爆炸的严重威胁。中国之外大吉岭、锡金、拉达克等原藏语区遭到印度的“非藏化”,实在为“藏独”运动提供了不祥的前车之鉴。故此笔者已经预言:印度在日益恶化的人口危机下,完全可能参与新一轮国际大博弈,而在西藏问题上有所企图。印度近日为布什的国家导弹防御体系大唱赞歌,岂徒然哉?

按照香港《明报》近日一篇署名文章的标题,布什在西藏问题上刻意挑衅北京,“愈玩愈大胆”。随着美国战略重点的东移,争夺亚洲腹地的新一轮大博弈只会越演越烈,这是不以人们主观意志为转移的战略现实。